台灣百工記

專門知識與職業技藝考掘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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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了國家,還有技藝——觀『囘海平線—台灣少年工的故事』有感

  竸的島嶼,消失在輪船犁掘的浪花沫中,成為一抹漸行漸遠的海平線。
日治末期的台灣,八千多個十二三歲的小孩,響應著國家的徵召,去到遙遠的「內地」海軍工廠製造飛機,這是他們回望著美麗台灣島時的最後印象。

看不到台灣島的那時,許多台灣少年第一次為無以名之的離別落下眼淚。
他們之後在日本的海軍工廠受到嚴格的軍事管理,成為擁有一身技藝的戰鬥機技師,戰後,這批人的集體命運,卻也淹沒在更迭後的國民黨政權。
  他們,為何被世人遺忘?以及,他們被遺忘的又是什麼?
     ※     ※     ※     ※     ※   

  「為什麼?為什麼這群人被遺忘了六十年???」
在看完的座談會,年輕的導演朝我所坐在的觀眾席拋來這樣一個問句,有些激憤,有些內心湧出的吶喊,我想她的答案就是這部紀錄片的呈現,
同樣一批人,被日本殖民政權以高薪和能夠成為「技手」的號召去到日本,到了國民黨政權,卻因為錯亂的族群對立、國家認同、語言隔闔,讓這批人不僅沒受到重用,去過日本造飛機的經歷,反而成為他們的污點。
導演郭亮吟因自己阿公標下戰後報廢飛機開始製鋁鍋事業的經驗,而進入到這群台灣少年工的動人故事。
在我看來,『台灣少年工』這部紀錄片觸及兩個值得重視的問題:一,台灣人作為日本殖民屬國的國家認同問題,另一個,則是我覺得稍被忽略的,卻值得重視的議題:即台灣少年工的飛機製造技藝。
裡頭似乎對於國家認同處裡的較多,而在已見的觀影感想,也都著墨於被殖民者的悲哀,而對技藝的部份著墨較少。
  但我認為,這群歷經嚴格訓練的少年工,技藝才是這群人的重要特質。
  
這群已然邁入耋耄之年的阿公,可是在小學畢業的年歲,便進入了匠師訓練的嚴酷歷程呢!
  他們是無名的人物,卻不是小人物,他們事實上不小,是觀看的視野,使人物變小了。
過往的歷史敘述,多傾向於政治的、經濟的大論述,而少著地踏實於小人物的生命史探討,變得只有整體,沒有個人。美其名為視野廣闊,實則偏頗。
  這部片從少年工的個人的生命史出發,集湊成完整的殖民歷史圖像,讓我們除了在國家認同外,還見識到以往被忽略的小人物及其特職。
  

無名小人物的歷史觀
  如果不從生命史的角度出發,這群台灣少年工的血淚生命史也會被扁平化為一群「無名的少年工人」,而不是全然大人物、歷史事件式的巨視觀點。
「小人物史觀」讓這群捲入戰爭中的少年工得以還原成「人」,而不只是組成國家的一員。
當我們以「台灣少年工」來統稱這一群人,就好像從植物圖鑑去認識植物,可能只會得知拉丁文學名,還有一些分類學的辭彙。而忽略了生養那株植物的環境,諸如氣候、雨量、土壤,甚或是那些族群,如何看視那株植物等等。
如果不是親身採訪的紀錄片,那些少年工去到日本的動機,不會如此生動地呈現,且可能被錯讀成國家認同的議題。

一個人,有其社會關係,戰爭是將社會關係脫離的一種人類文明的最不文明手段。在戰爭的敘述語言裡,只有國家,只有民族大義。因為唯有在一個象徵下,一個政權才能建立其合法性,將人從家庭、親屬關係中拔離,化身為「愛國」的一份子。它將人的情感訴諸於虛空的國家,而常常只是符合少數人的政經權益。
在日本殖民統治下的台灣少年兵,將自己的身體投資、抵押給殖民政權。身體是他們的資本,但別忘了,這群少年工期望的除了立即的豐厚收入,還有未來可習得的「技藝」。

身體的技藝
在影片中,有一段很珍貴的影片剪輯,是當時為徵召台灣少年兵所拍的宣導影片:一個日本海軍軍官,在偌大的工廠裡發號施令,指揮著少年打卯釘的工序。
舉起,落鎚,舉起,落鎚…….那些有著童稚臉龐的少年工左手拿著鐵鑿,右手高舉鎚子過頭,猛烈地將卯釘擊入,卻不無害怕鎚擊到手指地恐懼著。
夢想著成為「技手」的少年工們,忍受著動輒毆打的嚴酷軍事管理,不僅人身不自由,還得克服內心的恐懼意志,以及那艱困的學藝歷程。
一切,都是為了技藝。

我記得裡頭有一對兄弟,弟弟先去了日本當少年工的二期生,哥哥後來才去,成了後輩。哥哥看到弟弟在修理手錶,不禁讚嘆:「哇,你居然會修手錶呢!」
弟弟回道:「哥哥,這只是手錶呢!我負責的是戰鬥飛機儀表板上的測儀,跟那比起來,修手錶算是很簡單的呢!」
學一身好工夫,不就是這群少年工自我珍視,以及為人所看重之處嗎?
著重實作的技藝,和強調急速、過度強調文字知識的當代台灣社會,恰巧形成強烈的對比。

     ※     ※     ※     ※     ※

導演說,這部片拍的是一群被遺忘的人。而像這樣的故事主題,其實充斥妳我身邊——可能我們每一個阿公阿婆都有其動人深刻的生命史。
這部片,刻畫了一群無名人物的偉大之處。他們雖沒沒無名,卻決非小人物。他們以技藝成就其大。
  他們的技藝,銜接到他們對於家庭生計的懸念,也連結到刻苦的人格、職業精神,除了從少年工的國家認同,還有其它面向可供我們對照當代台灣的處境。   
那是一種正在台灣沒失的技藝精神——是一種細心穩實的職業精神,令人信任的職業技藝,以及最重要的——腳踏實地的生命態度。

◆『囘海平線』官方網站
◆紀錄片∣囘海平線部落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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浪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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